In the Mountains

在云南多时,入人类学不得法门,烦躁。七月底,恰遇源生坊两友人到红河组织活动兼拜访彝族老艺人,还要去个哈尼寨子,跟去看看。

一旦上路,便开始虚构现实,或是回忆。入夜,躺在长途车卧铺上听 Pan Sonic 最后一张专辑,过隧道,车厢内规律地忽明忽暗,莫名其妙想到柏林。

元江,和友人熟识小聚,酒后话题放肆起来,说当地民风开放,如以自家媳妇陪睡抵债者云云。席间有在当地监狱供职者,讲听前辈们聊,当年劳教女犯,荒山野岭,叫她们干活,天高云淡,无比空虚之时,女犯们就以身体和当地放牛人交易,换烟抽,终于风气渐盛而被控制。

第二日前往阿扎河垤(音:碟)施村,遇到三次塌方,又走一个钟头山路,王里亮老师来接,青山翠谷中开始看到丢掉的矿泉水瓶,零食袋子,终于到村,汉话并不流利的各位主人轮次敬酒,递水烟筒。

当晚住在王老师家,出门巷道内小解,电筒照处见一头黄牛。后天是本地六月年,百余村民集资买它来杀,天下着小雨,牛儿呆立在黑暗中,上下唇不断交错地嚼着,四周连虫鸣都听不到。

王老师膝下两子一女,都在外面打工,房间刚好空出给我们睡,女儿那一间屋里的墙上都被她写了些励志的句子,落款是「鬼仔」,昏暗灯光下,影影绰绰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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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识份子(依此处语境为带有某种使命的人)的步调和庄稼人的始终难以一致,喝酒和音乐都是文化,王老师多次越洋演出,美国去了三次,其中一次带了七斤白酒,「洋酒不好喝」。

次日杀牛分肉,生吃血旺。傍晚燕子在屋头上追逐着蚊子,心生好感。

日子随过得悠闲却也飞快,转瞬活动做完,告别那一晚,小醉,大家互相间稀里糊涂说些留恋的话,依旧重点不同。我问王老师,旧金山好还是垤施好,老人家酒嗓越发洪亮,口音也更含混,大约是:「心里好哪里都一样」。

去向逢春岭乡哈尼寨子路上,颠颠簸簸,风景一直变幻,云悬在半山腰,想起墨尔本办公室同事们在周末喝酒闲聊的一幕。

车船乘完,步行山路,人仰马翻扭到左腿膝盖,天黑前到了那个据说会颂哈尼古经文的贝玛(巫,宗教事务主持)家,大小都是汉人打扮。吃过晚饭,带我们去见他家九十三岁的老奶奶。多年烟火和油垢使屋子能见度极低,灯光昏黄,家什靠墙堆起,有安全感。一只瘦瘦的虎斑小猫挤在灶台边,见人便悠悠凑近亲热。老人家身着哈尼本族服装,从床上坐起来,插好簪子,目光和善但极有地位感,仅耳背,大家围她而坐。在我们要求下,贝玛焚香唱了一段,还拿出他家传的法器——一串白色贝珠,几根鹰翎,一个漆黑的草墩,并且详细解说了。我躲在暗处,腊肉悬在头顶,膝关节火一样烧,精神涣散,只听见屋里七嘴八舌,偷偷看老奶奶,静坐着,影子映在身后墙上。

清晨大雾,早饭后贝玛又念了一段哈尼创世史诗(或英雄史诗,彼时因为疼痛而思想不集中),一气背出,聊哈尼祖先传说中远及东瀛,还有他少年时因为记忆力和口才的天赋在周边村落获得尊敬,等等。我们自然发觉他的精彩处,他倒抱怨说这些东西念得烦了,现在供个大学生那么贵,只是因为老奶奶还在所以才继续。

中午时分告别,凌晨三点抵昆。

生活还是一样,除了腿坏了导致懒惰,读闲书时间增加外,并没有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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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hat Brings Tears into My Eyes

Dengue Fever 在高棉的纪录片,John Pirozzi 导演拍摄,有不少人类学细节。

零九年买的碟现在才看,听第一曲就已脊背发麻,融合音乐经典,勾起私人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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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th Sep 2007

以前听说 Clifford Geertz 关于巴厘岛斗鸡的文章,还有著名的《地方性知识》,身处所谓中央之国偏僻处的我颇有认同。当然仅是感情。至于方法,一直想当然认为,文化人类学(Cultural anthropology)把全体人类社会看作一个静态实体,解剖,越细越好。然后如同拼图游戏一般寻找可靠关联,继而构成一副宏大全景。但这样的背景下是不可能得出「遮蔽」概念的。其实他的方法更类似于人工生命研究,不对对象做抽象的,符号化的解释,而是自下而上的,以个体活动出发,去中心化,以环境或某规律为重要参数,对「行为」的阐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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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orld music

「世界音乐」,究其所指,竟与语义不符。虽然该词出现是商业操作的结果(让人想起贾克·阿达利的《噪音:音乐的政治经济学》),但其背后的文化渊源值得注意。个人以为还是殖民思维的后遗,无论以音乐学理论,或是西方主流美学标准而言,各国(尤其非发达国家)土产音乐均难以类化,更何况唱片工业乃是西洋独大,与各国风物无关的所谓绝对音乐一定不能混淆其中,所以唯有地理分法。但「世界」究竟是什么?古代的?蛮荒的?反观视觉艺术,却没有这样的问题。

即使在相对主义色彩较浓的文化人类学或民俗学语境中,世界音乐仍然仅指土产音乐。为什么不用「世界民族音乐」,而指另一种原创音乐类型,可以「世界融合音乐」代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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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nd Dec 2006

静听前卫音乐电台的老节目,山下勉的 sea and sky 。听到空海弃舟登岸,初入长安,看到繁华的大道,穿梭于雄伟的建筑间的各国商队,到处是艺术品,诗人。完全被那种高度混杂开放但又极端集权的文化所震惊。可是在眼前的炫目过后,急转直下,归于内心,思考自己甚至祖国的命运(以致中间有大段近乎无声)。对于当代的国人,要实现大国之崛起,面临自己文化的式微和全球的西化,位置在哪里,一个混合了千年文化糖衣和西方近现代思想的大国,究竟有没有可能再次成为文化的汇集地和创造者,甚至传播者。不过国人多有大国梦,却少有国民意识。当然,不包括玄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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